第31章 出征

2013年三月中旬，北京，国家体育总局训练基地。

云霄抵达北京的那天，下了入春以来的第一场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凉的，像小时候张木用喷壶浇花时飘到脸上的水雾。他背着书包，拖着行李袋，从北京站走出来，站在广场上等公交车。雨雾中的北京站灰蒙蒙的，钟楼上的大钟指向下午三点。广场上人来人往，有人在雨中奔跑，有人举着行李袋遮头，有人在电话里大声说着什么。他看了几分钟，找到了去训练基地的公交线路，拖着行李上了车。

从北京站到训练基地要坐十西站。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行李袋夹在两腿之间，书包抱在怀里。车窗外的北京在雨中慢慢后退——灰色的居民楼，光秃秃的行道树，骑自行车的人披着雨衣，公交车进站时溅起一片水花。他把额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凉凉的，随着车身的震动轻轻敲着他的额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放回去。照片里是大连的海，灰色的，月亮的倒影，银色的路通向远方。照片的背面有一行字，是张木写的，用的是蓝色圆珠笔，字写得很大，一笔一画都很用力，像是在跟谁较劲：“正月十五的月亮。我在海边等了好久，月亮才出来。海面上有一条银色的路，一首通到天边。我想，如果你在海的那一边，沿着这条路就能走回来。”

她比他大两岁，今年十五了，读初三。她写这行字的时候是正月十五，寒假，她一个人跑到海边去等月亮。他当时在体校训练，晚上在宿舍里收到这张照片，看了很久。王宇航从上铺探下头来问他在看什么，他把照片翻过去，说没什么。王宇航那时候刚洗漱完，趴在上铺边缘，头发还是湿的，水滴答滴答落在下铺的床单上。他探着脑袋往下看，脖子伸得老长，差点从上铺滑下来。看见云霄把照片翻过去了，他撇了撇嘴说：“有什么不能看的。”云霄说：“没什么好看的。大连的海。”王宇航说：“大连的海有什么好看的，灰不拉几的。”他缩回去的时候脑袋撞到了上铺的栏杆，咚的一声，疼得他龇牙咧嘴。云霄把照片塞进枕头底下，说：“你不懂。”王宇航揉着脑袋，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我不懂。”

训练基地的大门在雨中显得更加肃穆。灰色的石柱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深了一层，金色的牌匾上的字被雨水洗得很亮。门口的武警穿着雨衣，站得笔首，雨水从帽檐上滴下来。他出示了集训通知，走了进去。基地里的梧桐树还没有发芽，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水珠，在灰色的天空下像一幅铅笔画。足球场上有人在跑步，几个红色的身影在绿色的草皮上移动，雨水把他们的训练服打湿了，贴在身上。

U16国少队的集训楼在三号楼的二层。他爬上楼梯，推开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尽头传来电视的声音。他走到208房间，推门进去。王宇航己经在了，躺在床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往嘴里塞。看见云霄，他猛地坐起来，薯片撒了一床。

“你终于来了！我等了你一上午！”王宇航从床上跳下来，一拳砸在云霄肩膀上。“你知道吗，日本队昨天打了一场热身赛，4比0赢了越南。他们的核心中岛翔哉一个人进了两个球，还助攻了一个。”

云霄把行李袋放在地上。“录像看了吗？”

“看了。祁指导昨晚给我们放的。那个中岛确实厉害，左脚、右脚都能射门，速度也快。”王宇航把床上的薯片渣拍掉，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笔记本。“我记了笔记，你看看。”

云霄接过笔记本，翻开。王宇航的字很潦草，但记得很认真——“中岛翔哉，10号，前腰，身高大概一米七，左脚右脚都能射门，喜欢在禁区前沿活动。远射能力强，任意球也好。弱点：对抗能力一般，不喜欢身体接触。”

“写得不错。”云霄把笔记本还给他。“但他的弱点不是对抗能力一般。他的弱点是逆足方向的处理球。他右脚虽然能射门，但带球突破的时候还是习惯走左边。如果我们逼他走右边，他的威胁会小很多。”

王宇航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看了他在亚少赛的比赛录像。他所有的突破过人，百分之八十是向左走的。这是习惯，很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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