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春雪

2013年三月，大连。

世少赛预选赛集训的前一天，云霄回了一趟家。

大连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初还是冬天的模样。路边的雪还没化完，黑色的泥浆混着白色的雪，踩上去吱吱作响。风从海面吹过来，还是冷的，但不像冬天那样刺骨了，带着一点点泥土解冻后的腥气。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着残雪，偶尔有一团雪从树枝上落下来，扑的一声，在地上砸出一个坑。

云霄推开家门的时候，屋里很暖和。暖气管发出咕噜咕噜的水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用保鲜膜盖着，旁边是一本翻开的杂志。电视开着，调到了体育频道，正在放足球集锦。

“妈，我回来了。”

卓雅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沾着面粉，围裙上也有白扑扑的一层。“回来了？火车上吃饭了吗？”

“吃了个面包。妈，你做什么呢？”

“包饺子。你最爱吃的猪肉白菜馅。”卓雅缩回厨房，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爸说你要回来，让我多包点。我说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云霄换了鞋，走进厨房。灶台上摆满了东西——一盆和好的面，一盆猪肉白菜馅，一碟切好的剂子，擀面杖横在旁边。卓雅正在擀皮，动作很快，擀面杖在面团上滚两下，一张圆圆的饺子皮就出来了。

“我来帮忙。”

“你会包？”

“在体校学过。食堂有时候包饺子，我们都去帮忙。”

云霄洗了手，拿起一张饺子皮，舀了一勺馅，对折，捏边。他包得很慢，每一个褶子都捏得很仔细，但包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的，像一个躺着的蜗牛。

卓雅看了一眼，笑了。“你包的这是什么？馄饨不像馄饨，饺子不像饺子。”

“能吃就行。”

“你倒是想得开。”卓雅拿起他包的饺子，重新捏了捏，几下就整成了一个圆鼓鼓的元宝形状。“看着啊，馅不要放太多，皮边要沾点水，这样捏得紧。先捏中间，再捏两边，一褶一褶地往中间收。”

云霄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几道冬天留下的裂口。但那双手在饺子皮上却异常灵巧，像两只蝴蝶在面粉里飞舞。

“妈，你手好巧。”

“包了二十多年了，能不巧吗？”卓雅把一个包好的饺子放在案板上。“你小时候最爱吃我包的饺子，一顿能吃十五个。有一次吃太多了，肚子疼，半夜哭醒了。你爸抱着你去医院，医生说就是吃撑了。花了五十块挂号费，就为了一个吃撑了。”

云霄笑了。“我不记得了。”

“你那时候才西岁，当然不记得。”卓雅又擀了一张皮。“你爸回来骂了你一顿，说你再吃这么多就不给你吃了。结果第二天你又吃了十五个。”

“爸没骂我？”

“骂了。但你一边吃他一边骂，骂完了又去给你倒水。”

云霄低下头，继续包饺子。这次他包得比刚才好了一点，虽然还是歪的，但至少能站住了。他把它放在案板上，跟卓雅包的那些排在一起，像一个小丑站在一群舞蹈演员中间。

“妈，世少赛预选赛下周就开始了。我先去北京集训，然后去阿联酋。”

“阿联酋？在哪儿？”

“中东。迪拜那边。”

“那是不是很热？”

“嗯。西五十度。”

卓雅的手停了一下。“那么热还踢球？不怕中暑？”

“比赛安排在晚上，凉快一些。而且那边球场有空调。”

“球场还有空调？”卓雅摇了摇头。“你们这代人，条件真好。你小时候在院子里踢球，夏天三十多度，晒得跟黑猴似的，也不嫌热。”

“那时候不觉得热。光顾着踢球了。”

“也是。你从小就这样，一踢球什么都忘了。”卓雅把擀好的皮摞在一起。“有次下雨天你在院子里踢球，淋得跟落汤鸡似的，我叫你回来你不回。后来发烧了，三十九度五，烧了两天。”

“妈，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得。”卓雅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你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你的事我不记得谁记得？”

云霄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包饺子。手指沾了面粉，在饺子皮上捏出一个一个褶子。这一次，他包出来的饺子比刚才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没有卓雅包的漂亮，但至少不像蜗牛了。

“云霄。”

“嗯？”

“张木前两天来家里了。”

云霄的手停了一下。“她来干什么？”

“给我送鱼。她爸在海边钓的，新鲜的海鲈鱼。她说你爱吃鱼，让你妈给你做。”卓雅嘴角翘了一下。“这丫头，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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