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省城下了一场大雨。
雨来得毫无征兆。三点钟的时候天还只是阴沉着,到了三点半,乌云像打翻的墨汁一样从西边压过来,紧接着就是倾盆大雨。雨点砸在红土场上,溅起一朵朵泥花。那片被教练们精心维护了一个春天的红土场地,不到半个小时就泡成了泥塘。积水在低洼处汇成一个个浑浊的水坑,白线被泥浆淹没,场地彻底废了。
训练被迫取消。集训队员们被关在宿舍楼里,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隔壁房间传来打牌的声音,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哄笑。走廊尽头有人在用手机外放音乐,是一首嘈杂的说唱。三楼的楼梯口,两个队员因为谁该去楼下拿外卖而争执不休。
赵一鸣在下铺打呼噜。他睡觉的姿势很不老实,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被子踢到了地上。他的呼噜声很有节奏,像是老旧摩托车的引擎声,时高时低,在雨声的衬托下反而显出几分安宁。
靠窗的上铺,一个戴眼镜的队员盘着腿看小说,是一本翻得快散架的《基督山伯爵》。他看得很入迷,每隔一会儿就推一下滑到鼻尖的眼镜,嘴里念念有词。
陆准坐在窗边的凳子上,背靠着墙,看着外面的雨。
雨很大。雨线密集得像是有人在天上不停地往下泼水。远处的田径场、篮球场、网球场,全都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水雾里。红土场己经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沼泽,球网在雨中耷拉着,像是泄了气的皮球。
他看了很久。雨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让整个世界变得安静又喧闹。
孙磊靠在自己的床铺上看一本《网球》杂志。封面是费德勒——瑞士人穿着白色的球衣,单膝跪在草地上,一只手握拳举向天空。那是2009年温网决赛夺冠后的经典画面。孙磊的手指在封面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才翻开。
他翻到一篇关于温网的专题报道,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到费德勒八次夺冠的记录时,他停下来,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陆准。”孙磊突然开口。
“嗯。”陆准没有转头,依然看着窗外。
“你以后想打大满贯吗?”
这个问题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很突兀。看小说的眼镜男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埋下头去。赵一鸣的呼噜声停了一秒,随即又响了起来。
陆准沉默了两秒钟。“想。”
“哪个?”
“温网。”
“为什么?”
“因为草地最适合单反。”
孙磊笑了一下。这个答案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任何解释。单反选手在草地上的挥拍弧线、切削的弹跳、上网的节奏——这些东西他们从开始学球的那天起就在感受。草地是单反最后的领地,也是最美的领地。
孙磊放下杂志,从床上坐起来。他的床铺靠墙,床头贴着一张温网中央球场的海报,是他自己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我也想去温网。”他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我爸带我去看过一次。那时候我九岁。我们坐了十三个小时的飞机,转了两次火车,才到了伦敦。然后坐地铁,坐了很久,出来就看到那个大门。”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忆那个画面。
“我们坐在中央球场最上面那排,远得连球都看不清。球员看起来像一个个白色的小点,在绿色的底子上移动。你只能通过他们的动作来分辨谁是谁——费德勒的动作最好认,优雅得不像是在比赛。”
他看着窗外的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又顺着玻璃往下淌。
“但我记得那个草地。特别绿。绿得不像是真的。电视上看到的草地是深绿色的,但现场不一样。它会在阳光下泛出一种金色,像是有生命的东西。我那时候九岁,不太懂什么叫‘神圣’,但我觉得那个草地是神圣的。”
他转过头看着陆准。
“费德勒在那片草地上拿了八个冠军。我爸说,那是网球选手能站上的最高的地方。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他年轻时也打网球,打到省队就上不去了。他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我身上。”
他的声音低下去,但眼神亮起来。
“你觉得我们能站上去吗?”
陆准没有立刻回答。雨声在这个间隙里显得格外大。赵一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那个看《基督山伯爵》的眼镜男不知道什么时候己经放下了书,正竖着耳朵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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