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训第三周的周五晚上，陆准接到了一个电话。宿舍楼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赵一鸣跑过来喊他的时候，陆准正在房间里给球拍换吸汗带。
“陆准！你妈的电话！”陆准放下球拍，走到走廊尽头。话筒搁在电话机旁边，里面传来细微的电流声，他拿起话筒。“妈。”
“哎。”母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带着长途电话特有的细微失真，“吃了没？”
“吃了。食堂吃的。”
“吃什么了？”
“红烧肉。白菜。米饭。”
“肉多吃点。你正长身体。”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陆准能听到母亲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父亲看电视的声音——应该是《新闻联播》，片头曲刚刚响过。
“训练累不累？”
“还行。”
“手腕呢？”
陆准握了握右手。这周训练量减了百分之二十之后，手腕的那点酸胀感己经完全消失了。
“没事。好着呢。”
“那就好。你李教练前两天打电话到家里来了。”
陆准愣了一下。
“他说什么了？”
“他说你打得很好。说他带了这么多年孩子，没见过你这样的。”母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努力压抑着的骄傲，“你爸听了，一晚上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突然跟我说，‘这孩子，说不定真能打出来。’”
陆准握着话筒，喉咙有点紧。前世的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不是不关心，是不知道该怎么关心。他只会沉默地看报纸，沉默地抽烟，沉默地在他每次输球回来的时候拍拍他的肩膀。那个肩膀上的力道，比任何话语都重。
“妈，爸在旁边吗？”
“在。看电视呢。”
“让他接一下电话。”
话筒里传来母亲喊父亲的声音，然后是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然后是一个低沉的“喂”。
“爸。”
“嗯。”
“我会打出来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陆准能想象父亲的样子——站在客厅里，手里握着话筒，电视的声音被母亲调小了。他可能正看着窗外，也可能正看着墙上陆准去年拿的那只塑料奖杯。母亲把它从柜子里拿出来，擦干净，摆在了电视柜上。
“别光说。”父亲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粗糙得像砂纸，“做出来。”
“好。”
“还有。”
“嗯？”
“手注意点。你李教练说你手腕不太舒服。”
陆准的心一紧。李成泽居然打电话到家里说了这个。
“己经好了。”
“好了也要注意。”父亲的语气不容置疑，“身体是你自己的。坏了没人替你疼。”
这句话，前世的父亲也说过。在上海大师赛之后。陆准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右手腕裹着厚厚的石膏。父亲从县城坐了一夜的大巴赶到上海，走进病房的时候，什么都没说。他在床边坐了两个小时，然后站起来，说了一句话。
“身体是你自己的。坏了没人替你疼。”然后他走出病房，在走廊里站了很久。陆准后来听母亲说，父亲那天在走廊里哭了。
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到父亲哭。
“我知道了，爸。”
“嗯。挂了吧。电话费贵。”
“爸。”
“嗯？”
“……没什么。挂了啊。”
陆准挂掉电话，靠在墙上。走廊里的灯光很暗。从宿舍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在地上投下一条一条的亮线。远处传来其他宿舍的笑闹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完好无损，没有疤痕。没有疼痛。
这一次，他不会让父亲再说出那句话了。
不会让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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