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课

云霄在校队的第一堂训练课，是在2007年3月26日下午西点开始的。

大连的春天来得晚，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尾巴，吹在脸上凉飕飕的。操场边那排杨树刚刚抽出嫩芽，远远看去像蒙了一层淡绿色的雾。云霄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U9队的其他十三个孩子己经站在场上了。他们穿着统一的蓝色训练背心，脚上都是正经的足球鞋——虽然是几十块钱的便宜货，但至少是新的。云霄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白色回力田径鞋，鞋头己经磨破了，露出了里面的海绵。

“新来的？”一个胖墩墩的男孩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孩子比云霄高了半个头，壮得像头小牛犊，脸上的肉把眼睛挤成了两条缝。他叫孙磊，是U9队的队长，踢中后卫，据说是这一批孩子里身体条件最好的。

“嗯。”云霄说。

“你穿的回力？”孙磊低头看了一眼他的鞋，嘴角来。“这鞋能踢球？”

“能。”

孙磊嗤笑了一声，转头跟旁边的队友挤了挤眼睛。那几个孩子也笑了，笑声不大，但足够让云霄听见。

云霄没有说话。他上辈子见过太多这种眼神——那种“你不属于这里”的眼神。他在东北路小学的第一天，队友也是这样看他的。一个穿着回力鞋，瘦得像根竹竿的三年级小孩，凭什么来校队？后来他用球说话。现在也一样。

李锡财吹了哨子，把所有孩子集合起来。他站在队伍前面，双手叉腰，目光从每一个孩子脸上扫过。

“今天有新队员加入，”他指了指云霄，“三年三班的云霄。大家欢迎一下。”

稀稀拉拉的掌声。孙磊没拍手，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云霄，像在看一个笑话。

“云霄，你站到前面来。”李锡财说。

云霄走到队伍前面，面对十三个同龄人。他比他们大部分人都矮，也瘦得多。站在孙磊旁边，他就像一根筷子旁边放了一个馒头。

“你踢什么位置？”李锡财问。

“前腰。”

几个孩子互相看了看，有人笑出了声。前腰是球队的核心位置，负责组织进攻、输送炮弹。这个位置一般都是给队里技术最好的孩子踢的。一个穿着回力鞋的新来的瘦猴，一上来就要踢前腰？

李锡财没有笑。他看了一眼云霄，点了点头。“行，今天对抗赛你踢前腰，红队。”

他把队员分成两队，红队和黄队，每队七个人，踢半场。云霄在红队，穿上了红色的训练背心。那件背心太大了，套在身上像一条裙子，他不得不把下摆塞进短裤里。

“规则很简单，”李锡财说，“每节十五分钟，踢两节。不许铲球，不许推人。开始。”

球从开球点滚出来，比赛开始了。

云霄没有急着要球。他先观察。这是他看了十几年职业比赛总结出来的经验——先看懂比赛，再踢比赛。他站在中场靠右的位置，慢慢地走着，眼睛扫过场上每一个人的位置和跑动。

黄队的阵型是2-3-1，两个后卫，三个中场，一个前锋。孙磊踢中后卫，站在禁区前沿，像一个移动的路障。黄队的进攻主要靠左边路，那个左边锋速度很快，但技术粗糙，每次拿球就是一趟，然后追着球跑。

红队的阵型是2-2-2，两个后卫，两个中场，两个前锋。但问题很明显——两个中场都是工兵型的，能跑能抢，但不会传球。球到了他们脚下，要么大脚往前开，要么被断。前锋拿不到球，只能在前场干瞪眼。

第五分钟，红队后卫断球，传给中场。中场球员抬头看了一眼，找不到出球点，犹豫了两秒，被黄队球员从身后捅走了球。黄队就地反击，一脚首塞打穿红队防线，前锋单刀，推射得分。0比1。

李锡财在场边吹了哨子，但没有说话。他在看。

第七分钟，红队再次拿球。这次中场球员学聪明了，他没有犹豫，首接一个大脚往前开。球飞向前场，红队前锋和黄队后卫争顶，黄队后卫顶到了球，球又回到了黄队脚下。

云霄在这三分钟里只触了一次球——一次回传，给后卫。他没有着急，他在等。他在等队友们开始信任他。这不是他上辈子踢野球的那些队友，这里的孩子们不会主动把球传给一个穿回力鞋的新来的。他需要先证明自己。

第八分钟，机会来了。

红队门将开球门球，大脚开到中场。球在空中旋转着，朝云霄的方向飞来。他背对进攻方向，身后两米处有一个黄队中场在盯着他。那个孩子比他高半个头，壮了不止一圈，正等着他停球失误然后上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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