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箱冒烟的时候韩森正在切洋葱。
眼睛被熏得睁不开，手上那把刀差点剁到手指。林清悦在旁边喊了一声“烤箱！”，韩森扔下刀跑过去拉开烤箱门——一股焦味扑面而来，夹着某种说不上来的腥。
火鸡。
确切地说，是半只火鸡。整只塞不进去，林清悦提前一天用菜刀劈成了两半。左半边在烤箱里，右半边还在冰箱。
韩森戴着隔热手套把烤盘端出来。火鸡表面焦黑，像被烧过的树桩。拿筷子戳了一下——外面硬邦邦的，里面的肉还是粉红色。
外焦里生。
“温度调多少了？”韩森问。
“425华氏度。食谱上写的。”
“食谱写的是多大的火鸡？”
林清悦翻了一下手机：“十二磅。”
“我们买的多大？”
沉默了两秒：“……二十磅。”
韩森看了看火鸡。又看了看林清悦。
“二十磅的火鸡用十二磅的温度和时间。”
“我以为差不多。”
“差了八磅。”
林清悦围裙上全是面粉和油渍。马尾松了，有几根头发掉下来贴在脸颊上。她用手背蹭了一下额头，手背上也是面粉。
“那怎么办？切开烤？”
韩森看了看那块焦炭：“切不动了。外面硬得跟石头似的。”
“我再调一下温度重新烤？”
韩森拿筷子又戳了一下焦壳。壳裂了条缝，里面淌出一点红色的汁。
“外面己经焦了。再烤里面熟了外面就碳了。”
林清悦盯着那只火鸡看了五秒。
“失败了？”
“失败了。”
厨房里焦味和生肉的腥味混在一起。韩森把窗户推开，十一月底的冷风灌进来，围裙被吹得啪啪响。
林清悦把围裙解了扔椅子上，走出厨房。
冰箱里还有另外半只。生的。
感恩节快乐。
外卖到的时候己经快八点了。
感恩节能送外卖的店不多。韩森翻了半小时APP，最后找到一家中餐馆还开着门。酸辣粉，宫保鸡丁，蛋炒饭。跟感恩节没有任何关系。
林清悦把外卖盒摆在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NFL感恩节橄榄球赛。
韩森拆了一双一次性筷子，两根长短不一样。
“这筷子——”
“将就用。”林清悦己经开始吃了。
韩森夹了一块宫保鸡丁。花生炸过头了，嚼起来有点苦。但鸡丁还行。
“你妈妈以前感恩节做什么？”林清悦问。
韩森嚼着鸡丁想了想：“蛋糕。她那个店感恩节会出限定款，南瓜味的。我小时候帮她往蛋糕上插小旗子。”
“小旗子？”
“牙签上面粘个三角形纸片的那种。上面写'Happy Thanksgiving'。”韩森用筷子比划了一下，“插歪了她还让我出重新插。”
林清悦笑了一下。吃了口酸辣粉，被辣到了，龇了下牙。
“你呢？”韩森问，“你家感恩节吃什么？”
“我家不过感恩节。我爸觉得这是美国节日，跟中国人没关系。”
“那你在美国这几年呢？”
“读书的时候跟室友吃过一次。”林清悦想了想，“她做的火鸡比我好——至少是熟的。”
韩森差点把饭喷出来。
“你那个火鸡外面都成碳了里面还是生的，这个技术含量其实挺高。”
“闭嘴。”
电视进了广告。一个火鸡广告——金黄色的，冒着热气，旁边摆着蔓越莓酱和土豆泥。画面太完美了。
两个人同时瞄了一眼那个广告，又同时低头看了看茶几上的酸辣粉和宫保鸡丁。
林清悦拿过遥控器换了个台。
“别看了。影响食欲。”
韩森又夹了一筷子蛋炒饭。炒饭倒不错，葱花放得多。
“其实这样也挺好的。”韩森说。
“哪样？”
“感恩节吃中餐。在美国过中国式的节。”
林清悦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韩森又夹了一块鸡丁：“你想家吗？”
林清悦嚼了两下酸辣粉，咽下去才回答：“偶尔。过节的时候多一点。”
“想什么？”
“我妈做的糖醋排骨。”林清悦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电视，但明显没在看，“她排骨做得特别好。外面裹一层糖浆，咬开里面是嫩的。”
“比你的火鸡强。”
“你再提火鸡我打你。”
韩森笑了。把最后一口蛋炒饭扒进嘴里。碗底还剩几粒饭和一小截葱花，他犹豫了一下，也刮进去了。
林清悦继续吃酸辣粉。粉太长了，用筷子卷了好几圈还搭在碗外面。
窗外有烟花的声音。不知道哪家在放。砰。砰砰。
吃完收拾完己经九点多了。
韩森把外卖盒扔进垃圾桶，回头看见林清悦站在阳台门口。门开着，冷风一股一股往里灌。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袖子太长，手指只露出来一截。
“不冷吗？”
“还行。”
韩森走过去。阳台不大，两个人站上去有点挤。韩森靠着栏杆，铁栏杆冰得他缩了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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