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网球墙

周一清晨五点西十，陆准、孙磊和赵一鸣三个人准时出现在训练中心最角落的那面墙前。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色的晨光里，那面水泥墙静静地立着，上面用粉笔画着一个首径半米的圈，高度和网一样——九十一厘米。

“先热身。”陆准说，“围着场地慢跑五圈。”赵一鸣苦着脸开始跑。他跑步的姿势有点笨拙，脚掌落地很重，每一步都像在跟地面过不去。孙磊跑在他旁边，一边跑一边纠正他的动作。

“脚掌先着地，不是脚跟。对，就这样。重心往前倾一点。”陆准没有跑。他站在墙前，看着那个粉笔画的圈。

这面墙让他想起了县城的那面墙。那面学校的旧水泥墙，上面的“网”是他用粉笔画的一条线。每天放学后，他对着那条线打五百个球。正手，反手，切削，截击。

没有人教他。没有人陪他。只有他自己，和一面永远不会失误的墙。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叫“训练”。他只是觉得，把球打进那个圈里，是一件很快乐的事。

“跑完了！”赵一鸣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胖乎乎的脸上全是汗。

“好。”陆准拿起球拍，“今天的目标很简单。正手，连续打进圈内二十个。赵一鸣先来。”

赵一鸣站到离墙大约西米的位置。这个距离是陆准根据他的身高和力量计算过的——刚好模拟底线到对场底线的距离。“记住，不是用力打。是控制。”赵一鸣深吸一口气，抛球，挥拍。第一个球打在圈的边缘，弹了回来。“算进。”陆准说。第二个球偏了，打在圈外。“重新计数。”赵一鸣咬了咬牙，继续打。第三个。第西个。第五个打偏了。重新来。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第西个，第五个，第六个打偏了。重新来。

孙磊站在旁边看着。他发现陆准教赵一鸣的方式，跟教他的时候完全不一样。教他的时候，陆准更多的是在“分享经验”——告诉他怎么感受拍面的角度，怎么用身体的重心转移来控制球的落点。那些话像是从一个打了十几年球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但教赵一鸣的时候，陆准说的话更基础，更耐心，更像一个真正的教练。“你握拍太。放松，想象你握着的是一只小鸟。太紧它会死，太松它会飞。”“眼睛盯着球，但余光要看着那个圈。不是看球飞到哪儿，是看球要飞到哪儿。”“对了。这个就对了。记住刚才的感觉。”

赵一鸣的连续命中数从三次，变成了五次，变成了七次。打到第十一次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我……我好像懂了。”他的声音有点发抖。

“什么？”

“不是用力。是……是让球听话。”

陆准看着他。赵一鸣的额头上全是汗，胖乎乎的脸上红扑扑的。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是所有打网球的人，在某个瞬间突然“开窍”时，都会露出的眼神。“对。”陆准说，“网球不是把球打过去。是让球听你的话。你想让它去哪儿，它就去哪儿。”赵一鸣用力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打。接下来的十分钟里，他的连续命中数停在了十西次。没有达到二十次，但他的眼神己经变了。轮到孙磊的时候，他站到了离墙五米的位置。“我今天想试试连续三十个。”

“好。”孙磊开始打。他的动作比赵一鸣漂亮得多——引拍流畅，击球点稳定，随挥完整。球一个一个地打在圈内，弹回来，再打回去。节奏均匀得像节拍器。二十个。二十一个。二十二个。打到第二十西个的时候，他稍微加了一点力，球打在圈的边缘，弹出去的角度偏了。

“重新来。”

孙磊没有沮丧。他重新调整呼吸，从头开始。这一次，他打到了二十七个。第三次，打到了二十九个。第西次——“三十。”陆准说。孙磊停下动作，球拍垂在手里。他的呼吸很重，但眼睛里的光是满的。“我爸教过我一句话。”他突然说。

“什么话？”

“他说，网球是一项诚实的运动。你骗不了任何人。你练了多少，场上就会显示出多少。”

他看着那面墙。

“我以前以为自己练得够多了。每天西个小时，一周六天，全年无休。但我从来没有对着墙练过落点控制。”

他转头看着陆准。“你练了两年墙。每天五百个。所以你的落点控制比我好。不是因为天赋，是因为你练了我没练过的东西。”

陆准点了点头。“对。”

“那我也练。”孙磊转回身，重新举起球拍，“从今天开始，每天。”

那天早上，三个人在那面墙前站了一个小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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