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无声的电话

“嘟——”

声音拖得老长，在黎明前的寂静里格外刺耳。

林克屏住呼吸。

手指捏得发白，手机外壳被汗浸得有点滑。窗外那片蟹壳青正慢吞吞变灰，能看见对面楼的轮廓了。

第七声。

“……喂？”

嗓音沙哑，干涩，带着刚被吵醒的困顿，还有一丝警惕。

是父亲。

林克的喉头忽然哽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那些在黑暗里盘旋了一整夜的话，全堵在嗓子眼，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只能听到一点细微的、拉风箱似的呼吸声，不太平稳，间或夹杂一声压抑的轻咳。父亲有慢性支气管炎，天冷或者早起时容易犯。

林克知道。

但他从来没问过。

时间在沉默里被拉成黏稠的糖丝。一秒，两秒，五秒……十秒。他几乎能想象出电话那头的情景：父亲应该还躺在床上，或许披了件旧外套，靠着床头，手里捏着那部老式功能机。

可林克说不出来。

三十秒。

呼吸声依旧。

父亲的呼吸，他自己的呼吸，通过电流微弱地交织在一起，又各自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过去”的毛玻璃。

父亲忽然微微吸了口气。

似乎要说什么。

林克的心提起来。

可那口气又地、长长地叹了出来。

带着疲惫，带着认命般的无奈。

“……”父亲又沉默了两秒，嗓音更沙哑了些，轻得像怕惊扰什么，“没什么事……就挂了吧。”

话音落下。

没有质问，没有询问。

他就这么平静地，带着那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疲惫，主动掐断了通话。

“嘟、嘟、嘟……”

忙音响起来，短促，机械。

林克还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忙音持续了五六声，他才像被烫到一样，将手机拿开。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模糊扭曲的脸。

他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出租屋里彻底亮了。灰白的天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落在水泥地上。远处传来早班公交的气刹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和他通话之前，没有任何区别。

心里空落落的。

但他捏了捏手机，金属外壳残留着一点体温。

至少，电话通了。

号码没换。

父亲还活着，会接电话，会咳嗽，会在漫长的沉默后说“挂了吧”。

林克扯了扯嘴角，没成功。他站起身，腿有点麻，了一步。走到窗边，把窗帘彻底拉开。清晨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楼下早点摊的包子味儿。

他深深吸了一口。

冰凉的空气灌进肺里。

回头看了看床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是沈星河发来的短信，问他今天什么时候上线。他瞥了一眼，没回。走到桌边，拿起昨晚那张彩票，对折，撕成西片，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坐下来，打开电脑。

赛丽亚的微笑壁纸出现。他没有登录游戏，而是点开浏览器，笨拙地输入“慢性支气管炎 食疗”。

网页跳转很慢。他一条条看下去，遇到觉得有用的，就复制到新建的记事本里。动作很慢，很认真，眉心蹙着。

文档里多了几行字：白萝卜蜂蜜水、雪梨炖百合、注意保暖……

他看了半晌，又全部删掉。

关掉网页，打开游戏。赫顿玛尔的背景音乐响起来。他的角色还站在仓库管理员旁边，穿着那身不起眼的蓝装。

他操纵角色跑向拍卖行。

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思绪，被强制压了下去。

一上午就在各种切换频道、查看物价中过去。中间泡了碗面，加了根火腿肠。沈星河上线了，精神头不错。

“再刷两天。”林克在队伍频道打字，“存货差不多了就停。”

“明白。”沈星河回得干脆，“林哥，你嗓音咋有点哑？没睡好？”

林克愣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没事。”他敲字，“有点着凉。”

“多喝热水啊！”沈星河发来个笑脸，“俺妈常说，白开水包治百病。”

林克看着那个笑脸，停顿了几秒。

“嗯。”

他回了一个字。

下午三点多，拍卖行里龙人之眼的价格被抬到了离谱的高度。散人手里的存货被扫得一干二净。

林克关掉界面，揉了揉眼睛。

正想着，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账户变动的嗡鸣。

林克拿起来，解锁。

屏幕上是条短信：“【XX银行】您尾号xxxx的储蓄卡账户收入人民币500.00元……”

汇款人姓名，是他父亲。

五百块。

林克盯着那数字。

这个数目，太熟悉了。他大学报到那年，离家前夜，父亲沉默地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就是五百块钱。那是他第一个月的生活费。

附言只有两个字：

“吃好。”

林克握着手机，靠在椅背上，很久没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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