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父亲的伤痕

林克在黑暗里坐了不知多久，腿麻得没了知觉。他摸索着按下床头灯开关，昏黄的光晕开，照亮桌上那张彩票。纸边被汗浸得发软。

5.8亿。

数字躺在那里，安静得刺眼。

记忆是渗进来的，像冷水渗进棉袄。起初只是凉，慢慢透到骨头里。

他想起更早的时候。父亲在机械厂上班，三班倒，手上总有机油味。下班回来，会从工装口袋摸出两颗水果糖，一颗给他，一颗给妹妹。糖纸皱巴巴的，带着体温。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父亲下了岗。

打零工，今天搬砖明天装空调，收入时有时无。母亲开始在夜市摆摊卖袜子，冬天手冻得裂口子。家里的弦绷紧了。

父亲抽烟越来越凶。

林克有次半夜起来，看见父亲一个人坐在客厅黑暗里，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电视机没开，就那么坐着。

再后来，父亲开始买彩票。

起初只是两块钱一注。母亲还说：“就当买个念想，万一呢。”

父亲嗯一声，把彩票仔细折好，塞进衬衫口袋。

念想。

这词真轻巧，也真沉重。

饭桌玻璃板下面压上了从报纸剪的“走势图”。父亲戴老花镜，用圆珠笔在上面圈圈点点，嘴里念念有词。那些数字组合，在他眼里大概不是概率，是能打开困顿生活的密码。

投入从两元变成十元，再到几十元。

母亲抱怨：“有这钱不如买斤肉。”

父亲沉默一会儿：“下次，下次肯定中。”

下次复下次。

争吵多了。不大，怕邻居听见，但句句带刃。母亲哭，说孩子学费还没着落。父亲烦躁地摔门出去，半夜才回，一身烟味酒气。

林克那时上高中，住校。周末回家，空气都是滞重的。他躲进房间，戴上耳机，音乐开到最大。游戏也是那时候开始玩的。网吧成了避风港，屏幕里的世界简单，砍怪升级就有回报，比现实讲道理。

真正崩掉那次，他记得清楚。

高三上学期，母亲查出来子宫肌瘤，要手术。家里凑了又凑，还差五万。母亲把存折藏枕头底下，那是最后的指望。

父亲偷了存折。

取了五万八。他说看到一组号，特别有感觉，这次一定能翻盘。翻盘了，手术费有了，欠债也能还清。

他把钱全买了同一组号码，加倍，再加倍。

开奖那晚，父亲守在电视机前，手里攥着厚厚一叠彩票。母亲在里屋躺着，没出声。

一个数字都没中。

父亲坐在沙发上，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在抖，没声音。

母亲撑着走出来，看到扔了满地的废票。她没哭没闹，就看着父亲，看了足足一分钟。那眼神林克后来很多年都忘不掉，不是恨，是空了。

“那是给我看病的钱。”母亲的话很轻，“你就这么扔给彩票站了？”

父亲抬起头，眼睛通红。他站起来，抓起茶杯摔在地上。瓷片炸开，溅得到处都是。

“五万八！那是给你妈看病的钱！你就这么扔给彩票站了？！”

这句嘶吼，父亲后来在病房里，跪在母亲床前时，又对自己喊了一遍。边喊边扇自己耳光，啪啪地响。护士进来劝，拉不动。

林克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食堂打来的粥。他看着，脚像钉在地上。

后来母亲手术还是做了，钱是舅舅们凑的。父亲挨个去磕头，借来的。

家里债台高筑。父亲更沉默，打零工更拼命，但挣的钱永远赶不上利息。他再也不买彩票了，一次都没有。

林克高考考得一塌糊涂。他无所谓，反正也没钱念。父亲没说他，只是有天吃饭时，扒拉着碗里的米饭，低声说：“我这辈子完了，你也别学我。”

他没应。

最后一次见面，是他最潦倒的时候，租在城中村一个没窗户的隔间里。父亲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地址，找过来。拎了一袋苹果，还有两千块钱现金，用报纸包着。

父亲老了太多，背驼着，头发白了一大半。站在那个散发着霉味的房间里，有点手足无措。

“你妈让我带来的。”父亲把钱放在破桌子上，“吃点好的。”

林克当时通宵刚醒，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布满血丝。他“嗯”了一声，没看父亲。

父亲站了一会儿：“我走了。”

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拉开门出去了。

那是父子俩最后一次见面。

首到林克重生前躺在病床上，意识模糊时，好像听到妹妹在电话里哭，说爸脑梗，在医院，情况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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