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换个活法

油腻的座椅扶手黏糊糊的，一股混杂了烟灰、泡面汤和汗味的浑浊空气忽然灌进鼻腔。林克一个激灵，从趴着的姿势弹了起来，后脑勺磕在硬塑料的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

疼。

真实的、带着体温的钝痛，沿着脊椎窜上来，让他有些发懵。眼前是十七寸的球面显示器，映出一张年轻却憔悴的脸——眼白带着血丝，左眼角那道浅疤在屏幕蓝光下几乎看不见，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他愣住，手指本能地摸向脸颊，触感温热。

不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不是身体各处传来的、被止痛药勉强压制的衰竭剧痛。耳边是噼里啪啦的键盘敲击声，夹杂着少年人兴奋的粗口和叫嚷。

“我靠！爆了！猫妖指甲！”

“组队刷洛兰深处啊，来个会加血的！”

“卡死了！又掉线！这什么破服务器！”

熟悉的嘈杂，熟悉的抱怨，甚至那股子网吧特有的、陈年积累的浑浊感觉，都一模一样。林克慢慢转动僵硬的脖子，看向西周。一排排老式CRT显示器闪烁着，映亮了一张张年轻而亢奋的脸。墙壁上贴着褪色的《魔兽世界》海报，角落里的饮水机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斜对面，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哥们正对着屏幕龇牙咧嘴，嘴里念叨着“上挑！后跳！哎呀……”

屏幕里，像素风格的小人正挥着一把生锈的短剑，和哥布林缠斗。

那是……鬼剑士。

林克的心脏忽然一缩，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几乎是颤抖着，将视线移回自己的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清晰地显示着：2008年6月19日，下午3点47分。日期旁边，还有一个小小的、不断闪烁的图标——那是《地下城与勇士》的客户端，刚刚结束更新，登录界面上的赛丽亚正用那双像素点构成的大眼睛，温柔地注视着所有冒险家。

十年。

真的回来了。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激动到浑身战栗。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混杂着巨大的荒谬感和尖锐的刺痛，片刻淹没了他。前世最后时刻，病床上看着苍白天花板的无力；更早之前，因为沉迷游戏和家里吵翻后摔门而出的决绝；第一次强化装备爆掉时砸烂键盘的愤怒；还有那些在格兰之森、天空之城、甚至绝望冰崖耗费的，数也数不清的日日夜夜……所有的画面、话、情绪，像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他闭上眼，双手死死抓住油腻的扶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陷进手心里，传来清晰的痛感。

不能乱。

他对自己说。话在脑海里回荡，带着三十八岁灵魂特有的沙哑和疲惫。林克，你不能乱。这次回来，不是让你重温旧梦，不是让你再走一遍老路。你是来……换个活法的。

深吸一口气，再徐徐吐出。网吧浑浊的空气进入肺叶，带着真实的颗粒感。他重新睁开眼，眼珠里那些翻涌的激烈情绪，退潮般迅速隐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平静。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指，挪动鼠标，点向那个闪烁的图标。

登录界面弹出。账号……密码……

手指在布满油污的键盘上停顿了零点几秒。一串早己刻入骨髓的字符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敲击，回车。

画面切换，进入角色选择界面。空荡荡的列表，等待创建第一个角色。

职业图标依次排开：鬼剑士，格斗家，神枪手，魔法师，圣职者。粗糙的像素画风，却承载了无数人最初的梦想和悸动。林克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那个手持短剑、红发飞扬的鬼剑士图标上。

太熟悉了。

前世，他就是握着那把剑，从洛兰一路砍到天界，再从巅峰跌入泥潭。他熟悉鬼剑士每一个技能的释放手感，熟悉每一把光剑、巨剑、太刀、短剑的属性和外观，甚至熟悉凯丽强化炉每一次闪烁时，自己心跳的节奏。那是他的青春，他的执念，他所有快乐和痛苦的源头。

鼠标指针悬停在鬼剑士图标上，颤抖。

选吗？

凭着前世的经验，哪怕只是按部就班，他也能用鬼剑士快速起步，避开那些坑，抓住那些稍纵即逝的机会。开局会顺畅很多。

可是……

林克似乎又看到了那把+13的流光星陨刀，在强化炉刺眼的光芒中碎成漫天星屑；看到了因为争夺副本掉落，和所谓兄弟反目成仇时对方狰狞的脸；看到了母亲站在破旧的家门口，看着他通宵归来时那混合着失望和担忧的眼神……这些画面碎片般闪过，带来一阵尖锐的生理性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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