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源喉咙里发干。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几样东西。
旧置换协议。
境外咨询合同。
高温耐蚀合金项目。
港岛账户。
还有那份他以为被周明礼死死藏着的绝密合同。
不可能。
周明礼不敢交。
可如果不是周明礼交的，祁同伟怎么会点这个年份？
顾清源的手指在桌下蜷了一下，指甲掐进掌心。
疼感把他拉回来。
不能慌。
在这个会场上，谁先慌，谁就输了。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脸上重新浮起沉痛。
“同伟同志，历史遗留问题当然要查。”
“但汉东重工这几年情况复杂，很多账目牵涉老体制、老政策、老领导。”
“现在周明礼案刚发生，集团人心不稳。”
“我建议，先把当前项目梳理清楚。”
他拿起另一份材料。
动作比刚才快了些。
“比如近期技改项目资金拨付，就存在不少程序瑕疵。”
祁同伟没有打断。
他看着顾清源把材料翻到第三页。
纸页被翻得太急，边角折了起来。
顾清源没发现。
“特别是精密研发线相关资金。”
“其中三千七百万专项资金，从立项到划拨，时间过短，审批链条不完整。”
“孙思薇同志的项目，有没有必要上这么快？”
“有没有绕开集团集体决策？”
“有没有打着技术攻关的名义，形成新的小金库？”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眼神亮了。
终于有靶子了。
比起二十年前的老账，三千七百万更近。
更容易讲。
也更容易把火引到祁同伟身上。
分管财务的副总立刻接了一句。
“这个问题，我也听到过反映。”
刘红梅猛地抬头。
她认得这个声音。
上周审批资料补签的时候，就是这个副总故意把流程压了两天。
祁同伟转过脸，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那位副总后背一紧，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祁同伟没开口。
这种沉默，比训斥更重。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翻孙思薇项目材料。
纸张声一阵一阵。
像一群人在找台阶。
顾清源终于稳住了一点。
只要把祁同伟拖进程序争议里，旧账就能缓一口气。
只要会议纪要写上对近期专项资金开展复核，外面就会有话传出去。
祁同伟不是铁板一块。
他也有项目。
也有亲自批的钱。
只要他需要解释，就不能全力咬顾清源。
顾清源的嘴角压得很低，但眼底有一丝冷意浮出来。
那丝冷意很细。
像藏在袖口里的针。
“同伟同志，我不是针对谁。”
“但是反腐不能选择性反腐。”
“周明礼要查，项目资金也要查。”
“你说是不是？”
话音刚落。
会议室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很急。
高跟鞋踩在走廊地砖上。
一下。
一下。
越来越近。
刘红梅刚要拦，门已经被推开。
砰。
门撞到墙壁上。
孙思薇站在门口。
白大褂没脱。
袖口还沾着一点灰色粉末。
“这么重要的会，怎么不通知我？”
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数据报告，最上面夹着几张热分析曲线图。因为走得太快，一缕头发黏在额角，脸色冷得发白。
“还有，我刚进来时候听谁说三千七百万有问题？”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她。
顾清源皱眉。
“孙思薇同志，这是财务审计会议。”
“你进来之前，应该先敲门。”
孙思薇没退。
她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啪！
“项目被污蔑的时候，没人通知我。”
“现在让我讲礼貌？”
几个高管脸色一变。
有人低头憋了一下。
这话太冲。
但冲得让人不敢接。
祁同伟看着她。
孙思薇的胸口还在起伏。
她不是不怕。
能坐在这里的人，随便一个签字都能卡她的设备、卡她的编制、卡她团队下一季度试验材料。
可她还是进来了。
这种人，放在科研口，是刀。
用得好，能破局。
用不好，会割伤自己。
顾清源的脸彻底沉下来。
“孙副董，你注意身份。”
“我现在问的是程序问题，不是技术汇报。”
孙思薇翻开第一份报告。
“那我先讲程序。”
她抽出一张审批流转单，推到桌面中央。
“立项申请，技术委员会七票通过，在几年前就通过了。”
“财务预算，专项资金复核，在祁董到任前两年都完全批复了。”
“设备采购，招标办编号，ht-Zb-0427。”
“资金拨付，集团董事长办公会纪要第十六号。”
她又抽出第二张。
“这是会议签到页。”
“甚至资金也是前两年到了，你们以什么名义转出去，心里没数吗？”
“顾董，你也在场。”
会议室里有人猛地抬头。
顾清源眼神一冷。
孙思薇不给他打断的机会。
第三张。
第四张。
第五张。
一张一张铺开。
“你说审批链条不完整。”
“哪一环不完整？”
“你说时间过短。”
“我们高温疲劳测试窗口只有四十八天，德国设备延迟交付，国产替代方案必须提前锁定。”
“你说小金库。”
她抬起头，眼睛直直盯着顾清源。
“每一笔支出对应实验批号。”
“每一批材料对应炉号。”
“每一次试验失败都有残样封存。”
“顾董，你要不要现在派人去三号库房称重量？”
最后一句，像一记巴掌抽在会议桌上。
很响。
却没人敢说疼。
分管财务的副总脸色难看，手里的笔掉在桌上。
咔。
那声音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红梅站在门边，心口一阵发热。
她忽然想起昨天抱着那叠近五年资金流水时的重量。
纸有重量。
数据也有重量。
真东西摆出来的时候，假话就会变轻。
轻得飘不住。
顾清源眯起眼。
“孙思薇同志，你这是情绪化。”
孙思薇直接翻开最后一份检测报告。
“那我讲结果。”
“第一阶段试样，七百五十摄氏度持久强度，比进口样件低百分之三点二。”
“第二阶段改配方后，差距缩小到百分之一点一。”
“第三阶段如果设备到位，有机会把热腐蚀寿命提升到两千小时以上。”
她停了一下。
声音更冷。
“这三千七百万，不是给我个人花的。”
“是给汉东重工买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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