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在哪儿？”
这五个字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每一个人的脊椎都凉了一截。
周明礼的话似乎在暗示出卖他的是顾清源，或者说顾清源让他背锅。
大家在汉东重工也不是待一两年了，对于这位顾董的性格还是比较了解的。
就是因为了解，所以周明礼的话才让大家更加胆寒。
周明礼没明说，但结合他的口气，结合周明礼匆匆忙忙的办病退，这一切都是在隐藏着什么。
而且附件三，一听就是一个重要的东西，有些人甚至都不敢抬头看周明礼或者顾清源。
有些事情知道的多了，就会变成周明礼这样。
不过周明礼的质问倒是没有让顾清源方寸大乱，他甚至露出了一丝丝疑惑的表情。
很快顾清源疑惑表情消失，还是那一副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镇定。
顾清源的茶杯稳稳地放回了桌面。
动作很轻。
杯底与桌面接触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不管掩饰的多好，顾清源的眼皮跳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坐在他右手边的行政部副部长张启年看到了。
他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周明礼要翻。
然后门被推开了。
不是推。
是被人从外面用力拉开的。
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像指甲划过铁皮。
站在门口的人不是刚才提醒周明礼的刘红梅。
刘红梅已经退到了走廊墙边，脸色煞白，两只手绞在一起。
她看到了来人的眼神，意识到自己刚才莽撞的通知可能不是什么好事。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中等身材。
方脸。
眉毛很浓，压得眼睛显得特别深。
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没打领带，领口的纽扣解开了一颗。
左手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右手里捏着一个红色封皮的文件夹。
他扫了一眼会议室。
目光从长桌的这一头扫到那一头，像探照灯扫过甲板。
最后停在周明礼身上。
“我是汉东省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局局长，季昌明。”
他亮出了证件。
证件举在胸口位置，停了三秒。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又是一个正厅，这级别在汉东重工不够看的，可是放在省委省政府里面，还是反贪局的局长，那在汉东重工出现，是要死人的。
季昌明干净利落的把证件收起来，对周明礼示意，很快身后两人快速站在周明礼身边。
两人都是祁同伟的老熟人，陆亦可和林华华。
“周明礼同志。”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用模具冲压出来的——边角分明，毫无毛刺。
“我局依法对你涉嫌受贿、洗钱一案进行初步调查。这是传唤证。请你配合。”
红色文件夹打开。
传唤证递到周明礼面前。
周明礼没有接。
他的眼睛还盯着顾清源。
顾清源终于动了。
他站起来。
椅子往后退了半步，发出一声很轻的吱。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绕过长桌，走到周明礼面前，伸出手，拍了拍周明礼的肩膀。
“明礼。”
声音里带着一种极其精准的悲痛。
不多不少，恰好能让旁观者觉得他是一个痛心疾首的老领导。
“如果你真的做了对不起组织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叹了口气。
“那你就应该好好配合调查，争取宽大处理。”
周明礼盯着他。
那个拍在肩膀上的手。温热的。力道适中。像十七年前第一次带他去见客户时的手感一模一样。
那时候顾清源也是这么拍他的肩膀，说的是， 明礼，跟着我，亏不了你。
十七年了。
一模一样的手。
一模一样的温度。
但这一次，这只手拍下来的意思是，我不认识你。
周明礼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忽然想笑。
刘畅明的那笔钱。八十七万美金。顾清源的妹夫在香港注册的壳公司。账户是他亲手经办的，流水是他一笔一笔从集团体外循环里截出来的。
现在这个人站在他面前，拍着他的肩膀，叫他配合调查。
多干净。
多体面。
“顾总。”周明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压抑，是某种东西彻底碎掉之后的真空。
“你让我配合调查？”
“明礼，你——”
“好。”
周明礼打断了他。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的季昌明。
“季局长。”
“我在。”
“我申请重大立功表现。”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中格外刺耳。
此刻的附件三那个问题，大家再次得到确认。
顾清源拍在周明礼肩膀上的手收回来了。
收得很快。
但不够快。
在场的人都看到了他的手指在收回的瞬间蜷缩了一下，像被烫到了。
“周明礼！”
顾清源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个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你这是——”
“我知道。”
周明礼站了起来。
他比顾清源矮半个头。但此刻他的腰板挺得笔直。十七年来第一次。
“我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顾清源，看向走廊尽头。
那里站着一个人。
祁同伟。
靠在走廊的墙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什么也没说。
没有表情。
没有点头。
甚至没有看周明礼。
他在看窗外。
走廊的窗户正对着汉东重工的厂区，夕阳把铸造车间的烟囱染成了橘红色。
周明礼突然想起了那个晚上。
祁同伟坐在他对面，喝着茶，声音很轻。
“你跟了顾清源十七年。你觉得他会保你吗？”
当时他没回答。
现在他有答案了。
季昌明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不是传唤证。
是一份证据清单。
“周明礼。我们掌握的证据不止是传唤证上列明的那些。”
他翻开清单的第二页。
“2001年至2004年间，通过汉东重工集团与利华贸易有限公司之间的十七笔虚假贸易往来，累计向境外转移资金两千三百六十万元人民币。其中有八百四十万经由注册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的信托基金进行分配。”
他合上清单。
“信托基金的受托人，叫周小蓉。”
这个名字落地的瞬间，顾清源的瞳孔缩成了两个黑点。
周小蓉。
周明礼的亲妹妹。
这本该是刘畅明的卖命钱，变成了周明礼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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