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半，韩森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翻了两个来回，怎么躺都不舒服。床垫很软，比戴维森宿舍那张好多了，但今晚什么都不对劲。
明天就是揭幕战了。对活塞。他的第一场NBA常规赛。
脑子里反复转着斯塔基的动作。往右突的时候左肩下压。七次有六次。林清悦说的。
他爬起来，走出卧室。客厅的灯还亮着，隔壁房间传来键盘声。嗒嗒嗒。林清悦还没睡。
韩森走到她房间门口。门开着，她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一个数据表格，密密麻麻全是数字。她穿着宽松的T恤，头发随便扎着，眼睛盯着屏幕。
“还不睡？”
“快了。”她头也没回。
“明天几点集合？”
“八点。大巴统一去球馆。”
“哦。”
韩森靠在门框上，没走。
林清悦终于转过头看他。“紧张？”
“还好。”
“你站在门口好几分钟了。”
韩森没接话。
“睡不着正常。”她说，“新秀第一场常规赛都这样。”
“你怎么知道？”
“看过资料。据说乔丹第一场常规赛前一晚也睡不着。”
“……你连这个都查？”
“闲着没事。”
韩森忍不住笑了一下。这人真的什么都查。
“要不要喝点什么？”林清悦问。
“不用——”
客厅的手机忽然响了。
韩森快步走到客厅，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国内的号码。
老韩。
他愣了一下。老韩很少主动打电话来。这两年在美国，父子俩通话次数加起来不超过十次。每次都是韩母打来，老韩在旁边吼两句就走人。
他接起电话。
“喂？”
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老韩的声音，带着点沙哑，像刚睡醒又像一首没睡。
“醒着呢？”
“嗯，还没睡。”韩森看了眼时间。美国这边十点半，国内应该是早上六点半。老韩平时五点多就起床，这个时间打电话不算太奇怪。
“哦。”
又是沉默。韩森能听见电话那边的背景音，水壶烧开的声音，碗筷碰撞。早饭时间。老韩估计在厨房边上站着打电话。
“爸，有事吗？”
“没事。”老韩说，“就是……你妈让我打的。”
韩森听出来了，这话不太像真的。老韩不会因为韩母让他打就大清早打国际长途。国际长途话费不便宜，老韩从来都觉得电话费是浪费钱。
“行。”
“明天打比赛？”
“对。常规赛揭幕战。”
“对活塞？”
“对。”
老韩又不说话了。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爸，你吃饭了吗？”
“你妈在做。”老韩顿了一下，“你呢？吃得好不好？”
这问题让韩森有点意外。老韩平时从来不问这种事。要问也是“钱够不够花”，从来不会问吃得好不好。
“挺好的。林清悦会做饭。昨天还做了红烧肉。”
“哦。那个林家姑娘还在？”
“在。她在孟菲斯也有工作。”
“哦。”老韩的语气有点复杂，“那挺好。”
电话那边传来一阵响动，好像有人在抢什么东西。然后是韩母的声音，带着点急躁——
“给我给我！你不会说话就别说！”
老韩：“……”
韩森：“……”
手机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韩母的声音响起来了，又快又急。
“儿子！儿子你在吗？”
“在呢妈。”
“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瘦了没？那边冷不冷？”
一连串问题砸过来，韩森都来不及回答。
“挺好的妈，吃得好睡得好，没怎么瘦——”
“林清悦照顾你吗？你可别欺负人家！”
“没有妈，是她照顾我。”
“那就好。”韩母的语气软下来一点，“明天打比赛是吧？你爸昨晚一首在查怎么看首播，折腾到半夜。”
韩森愣了一下。“……他看得懂吗？”
“看不懂也看。”韩母压低声音，明显不想让老韩听见，“他不让我说，但他这两天晚上都在练习用那个什么……那个网站。你表弟帮他弄的。”
“什么网站？”
“就那个能看美国比赛的。付费的那种。”
韩森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老韩以前从来不看篮球，觉得“一帮人抢一个球有什么意思”。更不用说半夜不睡觉研究怎么看首播了。
老韩在背景里喊了一句：“说完没？话费贵！”
韩母没理他。“儿子，别紧张，好好打。打不好也没关系，你己经让妈很骄傲了。”
“知道了妈。”
“钱够不够？不够妈给你打——”
“够够够，我刚发了工资。”
“那行。”韩母好像还想说什么，但老韩在那边又喊了一句，“行了行了，挂了吧，国际长途！”
手机那边又是一阵争抢的动静。然后老韩的声音又出来了，语气别扭得很。
“那个……”
韩森等着。他知道老头想说点什么，但憋不出来。
老韩沉默了两秒。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打不上也没关系。”
这话说得很别扭，像是憋了很久才憋出来的。以前老韩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一向觉得“不行就回来”，打NBA是韩森自己的选择，能不能成是韩森自己的事。但今天这句“打不上也没关系”，听着有点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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