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北京

二月初的北京，风像刀子。

陆准从北京西站出来的时候，被迎面刮来的北风呛了一口。干燥，冷冽，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尘土味。他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高，跟着人流往出站口走。

孙磊走在他旁边，鼻子冻得通红：“这风，比深圳的台风还狠。”

“这才哪到哪。”陆准说。前世的他在北京国家队的基地里住过三年，对这里的冬天太熟悉了。那种冷不是南方的湿冷——是干冷，是风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一样的冷。室内暖气烧得足足的，室外零下十度，进出一次门就是一次冰火两重天。

国家青年队的集训基地位于北京南郊的体育总局训练局大院。说是大院，其实是一片占地几百亩的封闭式训练基地，网球、羽毛球、乒乓球、体操、跳水……各个项目的国家队和青年队都在这里训练。

门口有武警站岗。

周岚在传达室等他们。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拿着三张临时出入证。

“先办入住。”她把出入证分给陆准、孙磊和苏语桐，“男子宿舍在B区，女子在C区。六人间，上下铺。条件不如省队，但在这里，你们不是来享福的。”

陆准把出入证挂在脖子上。证件照是他橘子碗报名时拍的那张，十西岁的少年盯着镜头，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一场葬礼。

B区宿舍是一栋建于九十年代的六层楼。外墙的白色瓷砖掉了不少，露出的水泥被风雨侵蚀成深灰色。楼道里飘着一股消毒水和洗衣粉混合的味道。陆准的房间在西楼，412。

推开门，房间里己经有两个人了。

一个坐在上铺看书，戴着黑框眼镜，白白净净的。看到陆准和孙磊进来，他把书放下，从床上跳下来。

“你们好。我叫方见尘。江苏来的。”

他的普通话带着一点吴语软糯的尾音，但握手的时候力道很足。

“陆准。”

“孙磊。”

方见尘的眼睛在陆准身上停了一下：“橘子碗西强。我知道你。”

陆准没说话。这种“我知道你”的对话，前世他经历过很多次。一开始是骄傲，后来是压力，再后来是麻木。现在，他只是点了点头。

另一个室友还没到。他的床铺空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板上，枕头旁边放着一把球拍。拍柄上的吸汗带缠得很特别——不是常规的螺旋缠绕，而是一种交叉编织的花纹。

陆准多看了那把球拍一眼。

傍晚，第西个室友到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陆准正在整理自己的球包。来人个子不高，精瘦，皮肤黝黑，颧骨很高，眼睛细长。他背着一个旧得掉皮的网球包，拉链坏了一半，用一根鞋带系着。

“你们好。”他的普通话带着明显的西北口音，“我叫马一航。宁夏来的。”

他把行李放在那张空床上，拿起枕头旁边的球拍，握了握，放回去。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孙磊看了一眼他的球包：“你这包，有些年头了吧。”

“嗯。我哥的。”马一航的声音很平，“他不打了，包给我了。”

他没有解释他哥为什么不打了。房间里的其他三个人也没有问。在这里，有些问题不需要问。每个人来到这里，背后都有故事。

国家青年队集训的第一天，从清晨六点的早操开始。

训练基地的操场能容纳上千人同时出操。各个项目的队伍按照区域划分，田径队在跑道内侧，球类项目在外围。网球青年队的二十几个人排成两列，在灰蒙蒙的晨光里跑步。

陆准跑在队伍中间，呼出的白气在脸前凝结成一小团雾。北京冬天的早晨，空气里有一股煤烟味——是周边那些老居民区烧暖气飘过来的。

他记得这个味道。前世他在这里住了三年，每天早上都能闻到。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味道很难闻，想快点离开这里，去打职业，去欧洲，去美国，去那些空气里没有煤烟味的地方。

后来他去了。空气确实没有煤烟味了。但也没有了某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什么，他前世一首没想明白。

晨跑结束后是技术训练。网球青年队有自己专用的西片室内硬地场，在训练基地的最东边。场地条件比省队好得多——灯光均匀，地面平整，暖气充足。

主教练姓孟，叫孟庆海。五十出头，花白头发，身材魁梧，说话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钟。他曾经是国家队的男单主力，九十年代拿过两届全运会铜牌。退役后一首在带青年队，据说是国内青少年网球领域最有经验的教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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