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前一天，陆准回到省城复查手腕。
X光片显示韧带的拉伤己经基本恢复，完全消退了。医生说他可以开始做一些轻微的恢复性训练，但不能打球，不能发力。
“再等两周。”医生说，“让韧带彻底长好。你还年轻，不差这两周。”
陆准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他去了训练中心。
六片红土场被冬天的风吹得干裂。李成泽一个人在三号场上，拿着水管在洒水。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短短的彩虹。
“李教练。”
李成泽转过头，看到他，关掉了水龙头。
“手腕怎么样？”
“医生说再等两周就能开始恢复训练。”
“那就等两周。”
李成泽把水管收起来，走到场边的长椅上坐下。陆准在他旁边坐下来。
训练中心很安静。其他队员都放假回家了，只有远处传来后勤人员修理围网的声音。
“陆准，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李成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很旧了，纸质发黄，边角磨损。
陆准接过来。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穿着八十年代的中国国家队队服，站在一片红土场上。少年的脸上全是汗，眼睛很亮。
“这是你？”陆准问。
“一九八七年。日本。我第一次出国比赛。”李成泽看着照片，“那时候我觉得，全世界都在我脚下。”
他顿了顿。
“后来我输给了一个种水稻的。这件事我跟你说过。”
“嗯。”
“我没跟你说的是——那天比赛结束后，那个日本选手找到我。他叫佐藤，己经不打网球了。他父亲去世以后，他回家种水稻了。”
李成泽的声音很平静。
“他跟我说，他很羡慕我。羡慕我还能继续打球。他说，种水稻的人，每年只有一次机会。春天插秧，秋天收割。台风来了，什么都没了。但打球的人不一样。今天输了，明天还能赢回来。”
他看着陆准。
“他送了我这张照片。是他让一个日本记者拍的。他说，留个纪念，记住你来过这里。”
李成泽把照片从陆准手里拿过来，翻到背面。
上面写着一行日文，下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地翻译成了中文：
“网球不会辜负任何一个不辜负它的人。”
陆准看着那行字。
“我二十三岁退役那天，把这张照片烧了。”李成泽说，“我觉得网球辜负了我。后来我当了教练，带了一批又一批孩子。看着他们打球，我才慢慢明白——网球没有辜负我。是我辜负了网球。”
他转头看着陆准。
“你不一样。你在橘子碗半决赛上，用一只受伤的手腕，打完了那场比赛。你没有辜负网球。”
他把照片放回信封里，递给陆准。
“这个给你。不是让你记住我。是让你记住——不管以后你走多远，拿多少冠军，输多少比赛，网球都不会辜负你。”
陆准握着信封。纸质发黄，边角磨损，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但在他手里，这张照片比什么都重。
“李教练。”
“嗯。”
“你没有辜负网球。”
李成泽看着他。
“你教出了我。”
训练中心的风吹过红土场，扬起细细的红色尘土。远处，后勤人员修好了围网，收起工具走了。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坐在场边的长椅上。
李成泽低下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笑了。
“走吧。该回去了。”
两个人站起来，并排走向训练中心的大门。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红土场上，像两条延伸向远方的白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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