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每一次将陆离从沉沦中唤醒，每一次替他稳住最后一丝生机，都要消耗虞瑶大量的寿元、气运。
陆离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虞瑶也一直都在。
她没有踏入黑海，却把自己能给的一切，都留在了陆离体内。
所以，当陆离的黑光彻底熄灭，当诡骨开始重新亮起之后，虞瑶便一夜一夜地衰老下去。
直到如今，她已经再也经不起任何一次抽取。
她快要死了。
许久之后，虞瑶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轻，很淡，也很疲惫。
“陆离……”
“我看见了你孤单的灵魂。”
“可我……又何尝不是一个孤单的灵魂呢……”
她望着天穹上的黑海，眼神有些恍惚。
“我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可偏偏在这里，我遇见了我喜欢的人。”
“我真的好想带你回家，回到我来的那个世界，看上一看……”
“看一看那个同样美丽的世界……”
说到这里，她停了很久，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现在，我要死了。”
“曾经那么怕死的我，为何此刻……却不怕了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的手，又轻轻笑了笑。
“陆离，你的故事或许还会继续……”
“那样漫长，那样遥远。”
“可那里面……会不会也有一页，是为我而写的？”
“明明我本该只是你生命里一笔带过的人。”
“明明我只是偶然遇见你，又偶然喜欢上你……”
“可为何到了最后，我却也要把这一生都搭进去呢……”
话音落下，她的眼神渐渐涣散。
双眸开始变得模糊。
模糊之间，她依稀又看到了那个黑衣少年。
第一次见他时，他真的很可恶，丝毫不懂得怜香惜玉，将她生生擒下，抢走了她十枚凤血，还毁了她的本命法宝。
直到很久以后，她才知道，那才是他们真正的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时，她依旧没有认出他。
那时的他瘦得像一具干尸，模样丑陋得让人心惊，却又偏偏从马车少年手中救下了她，救完之后，还十分无耻地说要与她双修，甚至荒唐地定下了一个十年之约。
第三次见时，是在螺洲。
那一次，少年已经陷入绝境，在最后一刻，却解除了她被掌控的魂血……
再后来，每一次相见，陆离都在战斗。
都在被追杀。
都在用一种近乎蛮横的方式，从一场又一场死局里杀出来。
再到后来，那个少年一次次创造奇迹，也一次次在她心中烙下更深的痕迹。
风花雪月楼被陆离一网打尽之后，她彻底宣誓效忠。
那时，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不知道那个少年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悄悄走进了她心里。
再后来，她通过《大梦主》了解到了陆离的所有曾经，她在赵家小院听见了陆离和萧鱼的对话。
也正是在那一刻，她真正看见了陆离身体里那个孤独的灵魂。
和她一样孤独。
也和她一样，想要回家。
从那一刻起，她再也压不住自己的感情。
她想回家。
可不止是想回家。
她还带着那个世界所有少女都会有的幻想，想带着心爱的人一起回去，看一眼不一样的天空，看一眼不一样的人间。
看一眼海。
“回家……”
“不只是回家……”
虞瑶声音越来越轻。
“陆离……”
“我更想的是，带你一起回家……”
“一起去看看……”
“海……”
最后一个字落下，虞瑶缓缓闭上了眼。
她身上最后一缕气息，也在这一刻彻底散去。
山风吹过，卷起她满头白发，也卷起她身上那件朴素衣裙的衣角。
虞瑶死得无声无息。
没有凤阁弟子送行，也没有虞家强者守在身旁，更没有人知道，这个曾经明艳如凤、执掌凤凰阁、在末日乱局中撑起一方秩序的女子，最终竟会独自死在这样一座无名孤山上。
在死亡的最后一刻，她仿佛又回到了锦和宫那一夜。
黑海之下，银月高悬，繁星点点。
陆离坐在她身旁，神色依旧平静，眼底却藏着很深的疲惫。
而她靠在他怀里，笑着问他：
“这是属于你的浪漫么？”
她想起那一夜的酒。
想起那一轮银月。
想起陆离低声答应她，说好。
她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像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终究没有声音传出。
只有一滴泪，从她苍老的眼角滑落下来。
落在山石上。
很快，被风吹干。
……
虞瑶死后，孤山之上，忽然安静了许多。
她那具苍老的躯体，开始一点点风化。
先是指尖。
再是手臂。
再到衣袍、发丝、面容。
像是这世间终于收回了她最后一点痕迹，也像是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如今只是回到了某个无人知晓的地方。
山风吹过。
她的身体随风散去。
没有血。
没有骨。
也没有留下任何遗物。
只有一缕极淡的白光，从那散去的身体中缓缓升起。
那白光很弱，却很干净。
它悬在孤山之上，轻轻摇晃了片刻，像是在最后看一眼这片陌生又熟悉的大千界。
随后，它似乎受到了某种牵引，朝天穹之上的黑海飘去。
它穿过风。
穿过云。
穿过残破的大千界。
最终，没入黑海之中。
黑海阴冷，足以吞噬一切，可那缕白光却没有熄灭。
它像是一片轻柔的雪，穿过无边黑暗，穿过翻涌黑潮，穿过无数序列的嘶吼，最后飘向了黑海深处那个残破的身影。
陆离站在黑海中，空洞的双眼依旧望着前方。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也不知道为何胸口那处空缺，忽然多了一点极淡的温度。
那缕白光无声没入他的体内。
没入他的胸膛。
也没入那块已经爬满黑纹的诡骨之中。
下一瞬，诡骨轻轻一颤。
那一颤很轻，轻到陆离自己都没有察觉。
可从这一刻起，那块原本只会吞噬、修复、沉默地维系生机的诡骨之中，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很弱。
很淡。
却不再只是死物。
那日，虞瑶为了陆离，散尽了所有生机。
那日，诡骨开始有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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