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神什么

胡岩带队赶到之前，曹随先一步拦住了队伍。

他抬手示意停下，压着声音说了句“前面情况不明，我先去看看”。

整个人已经贴着青石板边缘无声滑出，几息之间便消失在昏黄的光晕里。

曹随顺着气泡边缘的阴影摸进，绕过一艘倾斜的舰船残骸，缩在一根断裂的桅杆后面。

他探出半个头，瞳孔骤缩。

七百多人。

数不清的行会，来自圣武、凌韵、明珠三块大陆的零散势力。

所有人聚在这片不算开阔的空地上，没有打斗，没有对峙，甚至连高声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们以行会为单位各自扎堆，彼此之间隔着一段不长不短的距离，像暴雨来临前挤在同一个岩洞里避雨的野兽。

能感觉到他们都在互相提防，但默契地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韩昀就在这群人的正中间。

他背靠着一块半人高的礁石，双腿伸直，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睛。

他身边空出了几米的范围，没有人靠近，像是他的周围有一圈无形的边界。

那些失联的飞星岛兄弟缩在不远处一块珊瑚礁的阴影里，一共十来个人，身上的装备多有破损，偶尔抬头看一眼韩昀的方向，但谁都没有走到他身边。

曹随掏出通讯器，给韩昀连发三条消息。

全部石沉大海，界面上的状态始终是“已发送”，没有变成“已读”。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切换成系统直播，将画面实时传送给后方的胡岩，然后把通讯器收回口袋，重新缩回桅杆的阴影里。

他把后背贴紧桅杆的断面，只留一只眼睛在外面。

七百多人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底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缓慢地喘息。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咸湿的、带着细微硫磺气味的气息，和之前在海面上闻到的那种腥臭完全不同，但同样让人不舒服。

头顶的穹顶在微微颤动，幅度很轻，如果不是一直盯着看几乎察觉不到。

气泡之外的海水流动速度似乎比之前快了，那些黑背白腹的飞鱼游弋的轨迹更急，好几次从气泡边缘擦过，撞出几圈细碎的涟漪。

曹随的视线在韩昀和他周围的队伍之间来回扫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心里更新一次判断。

韩昀是整片空地中唯一一个没有跟任何人挨着的人，也是唯一一个闭着眼睛的人。

其他人要么在低声交谈，要么在检查装备，要么在盯着别的方向，只有韩昀像一块被随手放在那里的石头，不动、不响、不设防。

一个战士脱离了自己的队伍，朝着韩昀走过去。

他的头发散乱，走得很快，下颌绷得很紧，目光从迈出第一步起就钉在韩昀身上。

漫步浪潮。

曹随不认识这个名字，但他在胡岩的直播画面里见过这张脸。

九朝阙的核心成员之一，雾岛大战时的老对手。

胡岩看到他的第一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手指已经摸到了枪带上。

漫步浪潮走到韩昀面前站定，垂眼看过去，嘴角挂着一丝笑意，但那笑意不像是友善。

“君兄弟，好久不见呐。”

韩昀没有立刻睁眼。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是在辨认这个声音，然后才慢慢把搭在额头上的手挪开，眯着眼睛看了对方一眼，又闭上，停了大概两秒，才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坐直之后仰头看过去，目光平淡地扫过那张疲惫的脸，然后在身边的空地上拍了拍：“漫兄，坐下聊啊。”

那语气像在招呼一个在路边遇见的熟人。

漫步浪潮没有坐。

他的目光从韩昀脸上移开，缓缓扫了一圈四周那些正在竖着耳朵往这边看的玩家。

那些目光一触即收，但没有散。

他能感觉到每一双眼睛都在往他和韩昀之间的空隙里钻。

他收回视线，重新看着韩昀，声音提高了半分，刚好让周围几米的人听清：

“君兄弟好兴致。哪里热闹往哪里跑。今日看君兄弟在这里，看来这次的副本不简单呐。”

韩昀靠回礁石上，双手重新枕到脑后：“漫兄，稍安勿躁。我们现在没死，不就是最好的消息吗？”

“哦？”

韩昀声音没有起伏，“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这里真的不简单。说不定过不了多久，boSS就自己找过来了。”

漫步浪潮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表情介于冷笑和思索之间：“看来君兄弟对这里很了解。”

“不多不多。我不是早下来几天嘛？刚好见过boSS一面。”

“竟有如此奇遇？”漫步浪潮的身体往前倾了半寸，声音压得比之前低了些，“不知这个boSS什么特征？”

韩昀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从漫步浪潮脸上移开，落在头顶的穹顶上，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穹顶之外的海水正在缓慢地变暗，那些飞鱼游弋的频率比刚才更快了，有几条甚至撞上了气泡边缘，发出细微的闷响。

曹随注意到了，但他没有把注意力从韩昀身上挪开。

韩昀偏过头，嘴唇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完整的音节。

嘴张开到一半就合上了，下巴收拢的弧度很轻，几乎像是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唇形——那种形状只对应一个字。

“神……”

如果不是全神贯注的话，根本捕捉不到。

漫步浪潮听到了，他周围的几个人也听到了。

那个形状从韩昀的嘴唇上脱落的时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它落入所有人的眼睛里之后，变成了一声无声的巨响。

神？

神什么？

神奇？

神秘？

还是说神级boSS？

漫步浪潮的瞳孔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刺了一下。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腰间佩剑的剑柄。

神级boSS。

这四个字在他的脑子里撞开了一片空间，所有的念头都在往里面涌。

风云会还有两年，现在这个时间点太敏感了。

现在这个时间太过敏感，距离新一届的风云会还有两年，依照之前的经验，神级boSS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会不清楚。

成名已久的独孤闻拿下了神级boSS，终得神器战国时代的神器古皇剑，不仅在战胜上一代神器持有者的悠悠的情况下，继续书写自己的传奇，还在下一个时代稳坐《星途》第一人的宝座。

暮雨承光拿下了大航海时代的神器劫掠者之戟，虽说利用计谋困住独孤闻，二人没能在风云会真正交手。

可谁都知道，两个战斗型神器的时代交锋，必然是惊天动地。

暮雨承光凭借劫掠者之戟，悍然发动了海陆大战，如果不是神秘组织蜉蝣联合全星图玩家的抵制，或许现在的星途将会比战国时代更加混乱。

如果说《星途》最大的诱惑是什么？

那就只有神器了。

每一个时代的神器都是最强者的象征，意味着你可以横推世间一切敌，任何的行会和势力在你眼中都是渣渣。

比起神器，或许权势、美人、财富也很有诱惑，但是谁又能拒绝得了全《星途》所有职业圣殿中的永恒雕像呢？

每一个神级boSS背后都站着一件神器，每一件神器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名字，一个能被刻进圣殿雕像里的名字。

那才是青史留名的荣耀。

那些念头翻涌得很快，快到他来不及细想，就已经在他脑子里扎了根。

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得比刚才浅了一些，心跳也跟着变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维持住原样，但他的嘴唇还是微微张开了一下又合上。

他注意到周围的声音消失了。

不是变小，是消失了。

之前那种持续不断的低哑交谈声像被人一刀切断了，整个空地安静得只剩下七百多人的呼吸。

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比刚才更密集、更重，落在韩昀的嘴唇上，落在漫步浪潮的背影上，落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

空气中那种细微的躁动像被压进了更紧的通道里。

漫步浪潮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分量。

他发现自己站在了一个他没想过的位置上——七百多双眼睛的焦点，七百多只耳朵的接收端，而他并不是那个抛出信息的人。

他只是一个恰好站在信息对面的人。

他忽然想起来雾岛时的韩昀，也是这种神态，也是这种语气，也是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然后一步踩下去，整盘棋就变了。

如果这次的“神”字又是韩昀放出来的饵，那他站在这里就已经掉进了一个看不见的坑里，而他甚至不知道坑挖了多深。

他攥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随即又松开。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换了一副声线：“君兄弟真会说笑。你当初在雾岛那一片可是害苦了我。”

韩昀坐直了身体。

他的动作比刚才稍微快了一点，像是在确认一个话题已经翻篇。

他的目光平直地对上漫步浪潮的视线，语气诚恳得不像是假的：“漫兄，如果您在九朝阙过得不舒心，飞星岛可以为您留个位置。正好我们还有个副会长没有任命呢。”

这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了出去。

周围那些目光比刚才更扎人了，九朝阙的阵营里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微微侧过头看向漫步浪潮的背影，有人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漫步浪潮感觉那些目光像针一样刺进他的后背。

他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因为他知道解释没有用——那句话已经落地了。

他转身走回九朝阙的驻地，步伐比来时快，也比来时僵硬。

靴底碾过青石面的声音重新响起来，但他走出十步之后，身后那几个九朝阙的玩家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韩昀重新躺回礁石上，闭着眼睛，手臂枕回脑后，像是整件事都不关他的事。

周围的低语声在平静了十几秒之后重新响了起来，比之前更密，更杂。

有人在低声重复那个口型，有人在争论它到底是不是真的“神”，有人在冷笑，有人在皱眉。

一个佩戴圣武大陆徽记的法师快步走向自己的队伍，落座前侧头看了一眼韩昀的方向，他坐定之后，旁边的人立刻凑过去，两人压着声音说了很长一段话。

凌韵大陆那边有人站起来又坐下，反复了两次，像在犹豫是否要靠近那个礁石。

九朝阙的阵营里，有人拉着漫步浪潮说了句什么，漫步浪潮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日蚀的几个人聚得更紧了，头挨着头，听不清在说什么。

那个无声的“神”字像是被丢进水面的一颗石子，涟漪正在一圈一圈地扩大。

曹随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动，没有说话，手始终握着匕首的柄，但没有拔出来。他在等韩昀的信号。

占据最好位置的那伙人中忽然有几个人站了起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靠近气泡的边缘，离穹顶的震动点最近，脚下的青石板颜色比其他区域深一些，像是常年被水浸润过。

站起来的三个人步子很稳，没有犹豫，没有观望。

走在前面的两个是一个战士和一个枪手，一左一右护着中间一个高大的女人。

那个金发女人一身银白色法袍，袍摆边缘绣着暗纹，领口别着一枚巴掌大的徽章。

她戴着细框眼镜，镜片在微光中反射出冷淡的弧光。

她的身高比周围的男性玩家高出小半个头，加上法袍的剪裁设计，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巡视领地的管理者。

三人穿过人群时，两侧的玩家自动让出了通道。

那个枪手经过的时候，周围几个飞星岛的兄弟身体绷了一下，因为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腰侧，距离枪柄不到三指。

那个战士更直接，右手搭在剑柄上，护在金发女人左侧半米处，每一步的落点都踩在她侧面三十度左右的掩护位置上。

金发女人走在正中间，法杖的底端在青石板上轻叩了一下，杖头上镶嵌的蓝色晶石亮了一瞬，随即暗下去。

她停在韩昀面前，距离他躺着的位置不到两步。

她垂眼看过去，目光从容地扫过他那副懒散的姿态，微微侧过下巴，声音听起来很有礼貌，但语气里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高傲味道怎么也藏不住：“君先生你好。我们谈谈。”

韩昀没有睁眼。

他挪开了搭在额头上的右手，眯着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几位，我们认识吗？”

三人没有回答。

“既然不认识，那就别挡住我晒星星了，我下来时间太久，属性下滑太严重了！”韩昀转了个身，将后背留给三人，扭过脑袋，又以侧面“晒”星星了。

晒星星？亏他能想得出来？

身在海底，你还能晒得着星星？

还是说你是什么藻类植物，能够把星星当太阳进行光合作用？

金发女人的眉梢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但她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那是一个人在压制情绪时才会有的细小反应。

她身后的战士已经把手按在了剑柄上，指节泛白。

枪手握着枪柄的力度也变了，虎口的位置往内收了一寸。韩昀始终没有回头。

飞星岛的人绷紧了身体。

珊瑚礁阴影里的十来个兄弟已经全部站了起来，有人握剑，有人搭弓，有人往前迈了半步。

只要那三个人动手，他们会在第一时间冲出去。

但韩昀的声音从礁石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对空气说话：“你们可以动手。但动手之前最好想清楚，这个气泡里七百多人，有多少人希望看到有人先动手？谁先动手，谁就是所有人的靶子。”

金发女人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她感觉到周围那些目光汇聚过来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密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重。

金发女人的声音冷了下来，但语气还是维持着那种克制的、不想露怯的平稳：“很好，君先生，很好，你应该知道，没有一个人能够拒绝权御天下。”

“是吗？什么时候你想尝尝被人拒绝的滋味了，尽管来找我！”

韩昀的声音从背后飘过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三个人转身离开，步伐比来时重了一些。

战士松开剑柄的时候，手指关节发出了轻微的响声，像是一直攥得太紧之后突然释放。

枪手收起枪口的时候，准星在韩昀的后脑上多停留了半秒，然后移开。

曹随全程缩在桅杆后面，从漫步浪潮出现到金发女人离开，一动没动。

他的右手一直握着匕首的柄，指腹能感觉到刀鞘边缘的冷意。

他看到枪手的准星在韩昀后脑上停的那半秒，身体几乎已经前倾出去了。

但通讯器在腰侧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躺着七个字：“别冲动，静待时机。”

他收回了迈出去的那只脚，重新把后背贴回桅杆的断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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